這條無邊無際的汪洋, 叫做“冥河”。

與西方神話中所說的冥河不同, 這條冥河, 是一個獨立的空間，存在于人間，卻又與人間互不乾擾。

屬于與人間相疊的另一個空間。

冥河空間中，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的河水汪洋, 唯一的岸, 是冥河與現實空間的相連之處, 叫做彼岸, 通往地獄之中。

冥河之上, 唯有這艘銀色小船能夠行駛游走，其餘任何生物死物都不能在河面上立足。

銀色小船會自行在錯過前往地府投胎時辰，滞留人間的魂魄身旁停下，這時就需要船上的引渡人去将滞留人間的魂魄撈上來, 帶上船, 前往彼岸，将魂魄送入地府。

坐了船的“乘客”都得付出一些船資。

魂魄生不帶來, 死不帶去, 身上自然沒有財物可以用來抵作船資，這時候，小船就會自行抽取“乘客”魂魄中十分之一的力量, 一部分自身消化，一部分反饋給引渡人。

這抽取的魂魄中力量，屬于鬼魂自身積累的力量, 不會影響投胎。

“你也別板着個臉不高興，我觀你周身罩着層黴運，似是外力所加，且在源源不斷的增長，長此以往下去，恐怕要将你本身的氣運壓蓋，餘生只剩倒黴咯。”

那戴着鬥笠的小胡子男人悠哉悠哉地說道。

倒黴的能力還在不斷增強？

這卻是羅哲玉所不知道的，他只在自己身上模糊感受到倒黴能力的存在。

“還請多多指教。”羅哲玉目光懇切。

眼前這個戴着鬥笠的男人會這麽指出他身上的問題，定然是有些解決的辦法。

“不用指教，不用指教~”戴着鬥笠的男人擺擺手，笑嘻嘻道，鬥笠陰影覆蓋在臉上，顯得牙齒格外潔白。

“你接下船篙，就代表接下了引渡人這個活，以後渡的魂多了，收到的魂力反饋也會越多，到時候啊，自然有法子解決身上的黴運。”

“多謝指教，可是……”羅哲玉道謝後，微微凝眉。

“可是什麽？我跟你講，船篙一摸到你手上，你就是引渡人，反悔不了的啊！”

戴着鬥笠的男人這話說得倒不假，船篙被塞進手中後，羅哲玉分明感受到自身和船篙、銀色小船之間産生極強的聯系，難以分割。

“我不是不願意當引渡人。”

“那你可是個什麽？”

“這引渡人我不能一直做下去，以後可否能離開？”

他這次夢中穿越，就是為了能夠掌控倒黴的能力，現在願意當引渡人，也是為了倒黴能力，如果因此不能回到現世，豈不是本末倒置。

聽聞羅哲玉的解釋，戴着鬥笠的男人松了口氣。

引渡人的工作，雖然賴上羅哲玉後，羅哲玉解不開聯系，就跑不掉，但出工不出力的操作完全可行，戴着鬥笠的男人可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。

“這個你倒是不用擔心，你要是不想乾了，找個和你一樣，金光功德纏身，冥河小船又認可的魂就行。”

“很簡單的！”

戴着鬥笠的男人補充一句。

仿佛先前喜出望外，迫不及待把船篙塞進羅哲玉手裏的人不是他一樣。

“金光功德纏身？”

羅哲玉低頭往自己身上看去——這次夢中穿越，竟然是以自己的形象，雖然僅僅是魂體。

衣着是白天時所穿的黑色西服，發型也是頭發全往後梳起，用發膠固定，露出額頭的樣子。

明明他睡前不是這副模樣。

但是，不管怎麽看，羅哲玉也沒從自己身上看到什麽金光功德。

“你現在無法看到金光功德，待以後魂力強盛，便能知曉了。”戴着鬥笠的男人解釋道。

“好勒，該說的我都給你說清楚了，那麽，希望你好好乾！我走啦，再見~”

戴着鬥笠的男人揚起笑臉，露出小胡子下方一口潔白牙齒，笑容爽朗，伸出手朝羅哲玉揮了揮，仰躺着倒下。

身下是清澈碧水，平靜無波，宛若明鏡。

“冥河小船會教你該怎麽做的……”

“噗通！”

話音未落，戴着鬥笠的男人一頭栽入水中，濺起巨大水花，水流隐隐分開，由他進入，待他投進水中後，水流迅速合攏，漣漪平複，平靜無痕。

徒留羅哲玉一人在這片淡彩的紅黃兩色組成的天空與水面中站立，銀色小船如一葉扁舟，橫卧在如鏡面般平滑的河水上，互相映襯交融，突兀又和諧。

無邊無際的天空與河面包容着銀色小船，浩瀚于渺小同處，竟別有一番開闊奇妙。

“引渡人……”

清朗如泉的聲音低聲喃喃，響起在靜默的天與河水之間。

————

銀色小船在紅黃兩色交織的水中游得飛快，在水面上留下長長一條泛白的尾巴。

游到一處，銀色小船悠然停下，在河水中停住。

這裏的水，都是一樣，沒有标記物，沒有坐标指針，無法看出銀色小船停留的這處與其它水域有何不同。

“嘩啦……嘩啦……”

一直平靜無波的水面，忽然從中間朝兩邊泛起漣漪，水波一層層卷起浪花，自主朝着四方撥開，露出水面下的景象。

羅哲玉原本端坐在船上，思緒放空，欣賞這片空間，此時聽聞水面的動靜，側頭看去。

撥開的水下，顯露出的是一間客廳，裝修擺設都表明是現代風格，杏色瓷磚，有長桌木椅，杏色的牆面，牆上挂着一瓶花束的相冊，一側放酒水玻璃杯的櫃子和冰箱。

布置得溫馨淡雅。

從水面上的視角看去，仿佛是在從天花板上往下看。

客廳中此時坐着三人。

兩名成年人，一男一女，二十來歲将近三十的樣子，和一名七八歲左右，穿着T恤背帶褲，臉上因為嬰兒肥，顯得圓圓的男童。

其中男子與男童坐在長桌一側，女子坐在長桌另一側。

桌上擺放着四菜一湯，三碗米飯，筷子置于碗旁，飯菜早已冷卻，沒有半點熱氣，卻無人動筷。

女子雙目發直，盯着桌上的飯菜發呆。

男童看着桌上飯菜中的一盤雞翅，悄悄伸出手……

一只大手将他的小手握在手中。

男童擡頭望去。

男子目光與他相對，朝他搖了搖頭，輕輕做口型對男童道：“讓媽媽吃。”

男童扁扁嘴，紅了眼眶，帶着哭腔，聲音細細小小的：“我想媽媽……”

他轉過頭去，視線投向坐在對面的女子。

男子伸手遮住他的眼睛，悄聲道：

“不可以看哦，不能讓媽媽發現你在看她……”

語氣輕柔。

“媽媽發現了，心裏放不下我們，會更傷心的。”

“爸爸，媽媽怎麽一直待在家裏啊？”男童問道。

男子摸摸他的頭，低頭看着他的發頂，沒有答話。

……

男童站在洗手間中，踮起腳尖，扒着洗手臺，借着鏡子反射出的人影，悄悄觀察身後呆呆站立的女人。

半晌後，他放下扒着洗手臺的手，跑到男子身邊。

身後站立的女子木然地垂下目光，手指在眼角拂過。

“爸爸，媽媽的表情好難過。”

男童拉着男子的手，擡頭望着他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充滿忐忑的怯意。

“她沒有掉眼淚，但好像在哭。”

男童扯着男子的手，用力将他往衛生間拽去，全身的力量都墜在男子手上。

“爸爸，你去讓媽媽不要哭了。”

“沒事的。”男子蹲下身，将男童抱在懷中。

“沒事的，過一陣子，等媽媽放下了，就不會哭了。”

他聲音低沉，有些刻意的壓抑，掩蓋氣息的不平穩。

“只要你聽話，不要看媽媽，不要讓她發現……”

“她會忘記我們。”

“嗚嗚嗚……”男孩在他懷中發出低低的啜泣聲。

“我聽話了，沒有看媽媽，我是從鏡子裏面偷偷看的，媽媽沒有發現，我不想要媽媽忘了我……嗚嗚嗚……媽媽之前還說要和我去游樂園玩，準我吃兩個冰淇淋，要給我買小賽車玩具……”

“媽媽買的拼圖，只拼了一半，還沒有和我一起拼完呢……”

男子揉揉他細軟的頭發。

“忘記我們，才能開始新的生活啊。”

……

“叮叮叮叮……”

手機鈴聲一陣響動。

“爸爸，媽媽的手機響了。”男童拉拉男子的衣袖。

男子站在他身後，沉默不語。

兩人立在女子身旁，卻不敢看她一眼。

當人注視着另一個人時，被注視的人會有所察覺。

即便對方不是人，也會産生這種被注視的感覺。

女子近期精神太過敏感，他們不敢看她。

望着手機看了好半晌，直到第一個鈴聲挂斷，對方又锲而不舍的打來第二個電話時，女子才慢吞吞地接起電話。

“喂，榆曉啊，那個……”

電話那頭響起中年女聲，嗓門高昂，語氣卻有些難以開口的樣子。

女子靜靜聽着，那頭見她不接話，只得自顧自地說下去。

“唉，就是那個……我知道你心裏難受，但是日子還得過下去啊，你說是不？你爸媽就你這麽一個閨女，你現在這樣，他們也難受，就當是為了他們，你也要好好生活啊。”

“……那個，我就想問問，明天你要不要來上班？就當出來散散心嘛……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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